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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曾如星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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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曾如星輝

73-曾如星輝

該離開醫院了。很長一段時間,尤裏罕見地保持著沈默。

這沈默並不是悲傷造成的,而是源於極為覆雜的情緒。

這個“極為覆雜”有多覆雜呢具體來說,其中涉及到了四件事,排列出來大概是這樣的:

第一,他們失去了安東。其實尤裏有心理準備,能救回安東才是奇跡,救不回來是可預見的結果。

他和安東才剛認識,面對這樣的結局,其實他心中並沒有太多悲傷,只是有些低落,覺得非常遺憾。

看到米婭與泰拉最後陪伴著安東,他心裏也有種說不清的酸澀滋味。

第二,他一直觀察著米婭和泰拉的狀態,他們很平靜,沒哭沒喊,但他能看出他們非常難過。

正是因為太難過了,他們才會平靜,他們可能根本不想說話,連喚起情緒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這種情況下,尤裏也不好多說什麽,無論是表達安慰,還是說點別的活躍氣氛,好像都不太合適。

第三,貝洛在和極夜的戰鬥中受了傷,尤裏有點擔心,還有點內疚。

他默默覆盤這次的經過:我在樓下沒遇到什麽真正的危險,而貝洛卻一個人迎戰那麽危險的精靈……貝洛說自己傷得不重,但他好像流了很多血,怎麽會不嚴重呢

最後一點,仍然是關於貝洛的——醫院恢覆照明後,有些醫護返回來查看情況,看到了渾身血跡的貝洛。

她們把他拉去門診樓,要給他做點緊急處理,貝洛不太願意去,她們就強調這不算正式看診,也不需要他付費,只是簡單處理一下傷口什麽的,如果他想做詳細的檢查和治療,還得等明天去普通醫院。

醫生問貝洛是怎麽受的傷,貝洛的解釋是:樓裏太黑,他不知道怎麽就撞破了玻璃,不知道怎麽就從樓梯滾了下去,於是造成了這些瘀傷和割傷。

也不知道醫生信不信……不信也沒關系,反正她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釋了。

等待醫生給貝洛處理傷口時,尤裏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家婦嬰醫院。“貝洛在婦嬰醫院裏接受治療”——這個概念一旦闖進腦子,他就越想越好笑,越強忍就越忍不住。

但尤裏又覺得現在氣氛不適合笑,發生了那麽多糟糕的事,他怎麽能因為這麽無聊的念頭發笑呢……可是真的很好笑,貝洛編的那個受傷原因也很好笑……

貝洛從房間走出來的時候,看到尤裏蹲在墻邊,低著頭,雙手捂著臉。

“你怎麽了”貝洛語氣有點緊張。

尤裏深呼吸幾次,才能擡頭好好說話:“沒事,我就是……心情很覆雜。”

他抿著嘴,面頰肌肉抽動,表情非常扭曲。

貝洛皺眉凝視著他。

尤裏決定主動說點別的,分散一下註意力:“米婭和泰拉呢”

貝洛說:“他們先走了,去護送索菲亞離開,順便和她的家人匯合,說說後續情況什麽的。讓他們找點事做也好。”

他回頭看了看房間裏的醫生,壓低聲音對尤裏說:“我們也趕緊走,趁她還在整理東西……不然等會兒她又要問東問西了。”

尤裏點點頭,攙扶貝洛趕緊離開。

走到燈光比較亮的地方,尤裏皺了皺眉,脫下外套給貝洛穿上。

貝洛沒有推辭,他確實需要遮住衣服上的血跡。還好褲子顏色深,晚上看不太明顯。

走出醫院大門時,尤裏的腦子又不受控制了。

無意間,他回頭看了一眼醫院,看到“瑪莉亞婦嬰醫院”這行字,接著,他想到自己與貝洛的契約親子關系,大腦裏唐突地裏冒出了“母子平安”這麽一句話……

“啊噗……”尤裏突然發出怪聲。他把笑聲強行憋了回去,憋得氣道都要痙攣了。

貝洛走在他後面,看不見他的表情,只能聽見聲音。

“你怎麽了”貝洛問。

尤裏說:“不知道為什麽,突然打嗝了。”

“你大口吸氣,吸到底,憋住,直到再也憋不住為止。這樣能止住打嗝。”

尤裏照做了。當然,其實他根本沒打嗝。

離開這條小街時,他們看到警車閃著燈匯聚過去。尤裏默默感慨,幸好走得及時。

這個時間已經沒有公交車了,好在附近是繁華商業街,還能叫到出租車。

坐在車上,尤裏思緒飄忽,一會兒想著“泰拉和米婭是開車走的嗎”,一會又突然想到剛才的“母子平安”並使勁忍笑,一會兒又想著“泰拉能好好開車嗎”,過一會兒又開始琢警方怎麽理解醫院裏的事……警方有沒有專門調查這種奇怪事件的部門呢……

夜間道路暢通,他們很快就回到了酒店。

要刷卡進門之前,尤裏望向旁邊的貝洛,想到貝洛剛才受了傷。

尤裏問:“需不需要我跟你進屋一下幫點忙什麽的……你受傷了,可能有點不方便。”

“不用,我又沒傷筋動骨。”貝洛說。

尤裏說:“孩子幫媽媽是應該的,有什麽難處一定要說啊。如果後半夜有什麽情況,隨時打我電話,我睡覺不沈,中途醒來也不難受,千萬別客氣。”

貝洛搖頭笑了笑:“我還能有什麽情況。放心吧。”

尤裏想想也是。上次貝洛施法後都昏倒了,這次並沒有,說明他身體情況還可以。

關上房門,貝洛靠在門上,看了一眼手機。時間已經是後半夜了。

一陣眩暈襲來,貝洛差點原地坐下。

他撐著手杖,摸著墻壁,強撐著走到床邊。

幸好經濟酒店的房間很小,沒幾步就能走過去,不至於中途摔倒。

貝洛橫著平躺在床上,閉了一會眼睛。

再睜眼時,房間裏一片漆黑。他嚇了一跳,然後又迅速恢覆了冷靜——他進來後忘了插電卡,房間裏當然黑。

但窗簾是打開的。只要在黑暗中多等一會兒,就能看清物品輪廓了。

剛才他說自己沒事,不需要尤裏幫助,這並不是在騙尤裏。貝洛自知受傷確實不重,疲勞程度也可以接受。

他知道自己為什麽如此恍惚。不是因為受傷。

而是因為他目睹那一幕……安東消失的那一幕。

他也經歷過類似的時刻。

當然,他不是在精靈的位置上,而是在米婭與泰拉的位置上。

“奧利亞……”貝洛輕輕念著。

他很久沒有念出過這個名字了,現在說出聲來,發音聽起來有些陌生。

他躺在床上,向上伸出手,能接觸到的只有的黑暗中的空氣。

很久以前,當他隨便朝哪個方向伸出手,叫一聲“奧利亞”,就會有一只小小的手來握住他的手。

那個小孩也不問他要幹什麽,不問他要去哪,只要他叫她,她就會乖巧地跟他去任何地方。

與領養人夫婦見面的時候,幼小的哥哥拉著更年幼的妹妹,兩人手牽手站在門前。

領養人夫婦很親切,他們說既然這對兄妹關系這麽好,我們實在不忍拆散他們,所以打算同時領養兄妹兩人。

那時貝洛的名字既不是“貝洛伯格”,也不是“伊利亞”,而是還有另一個昵稱小名。後來他被普利約維奇夫婦正式領養,才有了法律證件上的“伊利亞”這一名字。

但養父母並沒有給奧利亞改名。小時候的貝洛不知道為什麽,也從沒深想過。

當然,長大後貝洛就知道原因了。因為沒有必要。

因為奧利亞是換生靈。而且是已經覺醒的換生靈。

不用害怕識破她的身份,不用擔心她對新認識的人進行本能仇殺,她的本能已經被激發過了,不會再激發第二次。

普利約維奇夫婦知道這一點。正是因為知道,他們才決定領養這兩個孩子。

他們是“長生果實基金會”的高層成員。通過一系列合法手續,他們把有價值的研究對象拿到了手。

奧利亞是很特殊的個體。她在外表三歲左右的時候覺醒,和其他換生靈橫向對比,也屬於非常年幼的階段。

她的覺醒過程比較覆雜。當時她身邊共有四個人類,四人幾乎同時目睹她爆發出非人的能量,都做出了一定的反應,其中最先以語言方式指出異常之處的,是年僅五歲的“哥哥”。

按照通常規律判斷,本能仇殺的首要對象應該是“哥哥”,另外三人也有可能被波及。

奧利亞的特殊之處在於,她殺死了另外三個人,偏偏留下了“哥哥”。

死亡的三人分別是母親、父親、父親帶回家中的非親屬女性。事發兩周後,鄰居察覺到異常氣味,這才報了警。

也就是說,在這兩周內,房間中只有一個五歲孩童,和一個外表是三歲孩童的換生靈。

他們與三具屍體生活在一起,每天吃幹麥片和生的小麥粉。警方發現他們時,能吃的東西也沒剩多少了,最多再撐個兩三天,五歲小男孩已非常虛弱,三歲女孩卻健康得令人意外。

後來警方找人給兩個孩子做心理疏導,交談中得知,孩子們不知道父母已經死了。

那對父母平時也總是癱倒在沙發上或床上,滿身酒氣,胳膊上布滿針孔,茶幾上殘留著散發詭異氣味的錫紙和各種藥品……對孩子們來說,父母天天都這樣,只不過這次睡得更久而已。

多年過去,貝洛已經不太記得當年的細節了,但他清楚地記得其中很關鍵的一點——兒時的他說謊了。

其實他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麽。他知道父母死了,而且一點也不害怕。

警方和兒童專家竟然沒識破這麽粗糙的謊言,他自己也很意外。

當年他還挺開心的。那兩個人終於死了,父親帶來的陌生人也死了。從此後不會再有人打他了,也不會有人把他關在陽臺上了。

幸好有奧利亞這個妹妹在。妹妹保護了他。

但是,奧利亞也不是一直都這麽好。

單獨生活的兩周內,奧利亞有好幾次差點殺了他,他經常能看到奧利亞釋放出難以理解的能量,他不知道怎麽辦,只會哭,然後奧利亞就不鬧了,就會變回普通的妹妹。

後來他們住進兒童福利機構,奧利亞的情況穩定了很多,期間沒有暴露特殊能力,也很少說話。

再後來,他們被普利約維奇夫婦領養,來到了“長生果實基金會”,在這裏生活了很多年。

“哥哥”成了“伊利亞”,他學到了很多關於異位面的知識,也知道了奧利亞究竟是何種生物。

那時他才意識到,小時候的事有多奇怪。

奧利亞沒有殺他,這違反了換生靈的本能,是極為異常的。

在機構內的數年中,奧利亞每年都會出現幾次仇殺沖動,其中大部分只是情緒波動,有十一次付諸了行動,導致哥哥受傷,其中還有兩次險些真的殺死哥哥。

較為嚴重的事故發生時,工作人員的救援並不及時,養父母也沒有立刻趕來。

之所以哥哥能活下來,都是因為奧利亞主動停止了攻擊。

後來奧利亞死了。原因是機構內其他實驗體意外失控,引發一系列連鎖事故,奧利亞被卷入混亂中,加速了她的人格崩毀。

她很快就失去了心智,失去了人類形態的軀體。她無差別攻擊一切事物,也受到其他實驗體攻擊,最終因傷勢過重,形體潰散並死亡。

事故中不僅有實驗體死亡,還出現了大量人員傷亡,財產損失也難以估量。由於無法避免社會力量介入,導致了嚴重洩密,善後工作極為困難覆雜。

後來,種種問題引發了高層人員與幕後資本的劇烈震蕩,最終導致“長生果實基金會”分崩離析。

發生事故時,貝洛伯格才十幾歲,還不太懂那些大人之間的事。

他沒有及時撤離,而是在結構受損的大廈內留了很久,苦苦尋找著兩個人。其中一個當然是奧利亞,另一個是他養父母的親生子,他名義上的哥哥阿爾托——也就是後來的希錫。

最後他沒找到阿爾托,只找到了奧利亞。

很多年過去了,貝洛伯格至今還能清晰地回憶起當時的細節。

奧利亞已經不是原來的模樣了。她先認出了“哥哥”,而且她想殺他。

之後的發展和以前的數次攻擊完全一樣:哥哥無力抵抗,奧利亞在最後關頭主動停止攻擊。

她死前倒在哥哥懷裏,失去語言能力,只會發出毫無意義的叫聲。

奧利亞死前的階段,模擬出的人類外形大約十歲,比安東小一些。

精靈和人類不同,它們死後外形會潰散,化為灰燼、泥土或液體,潰散的速度存在個體差異。

如果一個人類躺在你的臂彎中逝去,他的體溫會維持一段時間,身體也會很沈重,你會繼續感覺到他存在於此;而如果你懷抱的是精靈,懷中的重量會陡然消失。

上一秒你的眼淚還能落在她臉上,下一秒,你面對的是一堆怎麽看都和“生命”毫無關系的物質。

那瞬間,人的感受會非常覆雜,用話語很難形容。

精靈粉碎溶解的模樣對貝洛來說並不稀奇,時至今日,他已經見過太多次了。

但精靈崩毀後躺在人類懷中安安靜靜地離開……這種場面他只見過兩次。

當然,他並不想再見到第三次。

平時貝洛會避免回憶往事。如果不由自主地想起,他就立刻切換思路想點別的,而且切換得很熟練。

但今天不同……今天他無法將奧利亞的模樣從腦海中驅趕出去。

貝洛想起了幾小時前,極夜在天臺上說的那些話:

“你還沒放棄啊,還在尋找像那個所謂的‘妹妹’一樣特殊的個體找不到的,當年只是偶然罷了。就像網上的寵物視頻一樣,小狗的叫聲聽起來像‘媽媽’,但其實它不會說話,聲音只是巧合。”

“不會是偶然,不會是巧合……”

貝洛躺在黑暗中,睜著眼睛,自言自語著。

“這次也許就不一樣了……這次一定可以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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